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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四章 悲喜

    世界上有不少痛苦,然而最大的痛苦是:想从黑暗奔向动人心魄、又不可理解的光明时,那些无力的挣扎所带来的痛苦。——谢德林

    往常,颜晓晨的月经都很准时,一般前后误差不会超过三天,但这一次,已经过去十天,仍没有来。

    刚开始,她觉得不可能,她和沈侯每次都有保护措施,肯定是内分泌失调,也许明后天,月经就来了,可是两个多星期后,它仍迟迟没有来。颜晓晨开始紧张了,回忆她和沈侯的事,她开始不太确信——除夕夜的那个晚上,他们看完烟花回到家里,沈侯送她上楼去睡觉,本来只是隔着被子的一个接吻,却因为两人都有点醉意,情难自禁地变成了一场缠绵,虽然最后一瞬前,沈侯抽离了她的身体,但也许并不像他们想的那样万无一失?

    颜晓晨上网查询如何确定自己有没有怀孕,方法倒是很简单,去药店买验孕棒,据说是98%的准确率。

    虽然知道该怎么办了,但她总是怀着一点侥幸,觉得也许明天早上起床,就会发现内裤有血痕,拖拖拉拉着没有立即去买。每天上卫生间时,她都会怀着希望,仔细检查内裤,可没有一丝血痕。月经这东西还真是,它来时,各种麻烦,它若真不来了,又各种纠结。

    晚上,颜晓晨送沈侯出门时,沈侯看颜妈妈在浴室,把她拉到楼道里,纠缠着想亲热一下。颜晓晨装着心事,有些心不在焉,沈侯嘟囔:“小小,从春节到现在,你对我好冷淡!连抱一下都要偷偷摸摸,这样下去不是办法,咱们结婚吧!”

    沈侯不是第一次提结婚的事了,往常颜晓晨总是不接腔,毕竟他们俩之间还有很多问题要面对:沈侯的爸妈强烈反对,她和妈妈正学着重新相处,她欠了十几万债,沈侯的事业仍不明朗…但这次,她心动了。

    “结婚…能行吗?”

    沈侯看她松了口,一下子来了精神,“怎么不行?我们都是成年人了,拿着身份证户口本,去任意一人的户籍所在地就能登记结婚。我的户口在上海,你的在老家,你请一天假,我们去你老家注册一下就行了。”

    颜晓晨有点惊讶,“你都打听清楚了?”

    沈侯拉起她的手,指指她手指上的指环,“你以为我心血来潮开玩笑吗?我认真的!你说吧!什么时候?我随时都行!”

    “你爸妈…”

    “拜托!我多大了?婚姻法可没要求父母同意才能登记结婚,婚姻法上写得很清楚,男女双方自愿,和父母没一毛钱关系!”

    “可我妈…”

    “你这把年纪,在老家的话,孩子都有了,你妈比你更着急你的婚事。放心吧,你妈这么喜欢我,肯定同意。”

    这话颜晓晨倒相信,虽然她妈妈没有点评过沈侯这段时间的表现,但能看出来,她已经认可了沈侯,颜晓晨咬着嘴唇思索。

    沈侯摇着她说:“老婆,咱们把证领了吧!我的试用期已经够长了,让我转正吧!难道你不满意我,还想再找一个?”

    颜晓晨又气又笑,捶了他一下,“行了,我考虑一下。”

    沈侯乐得猛地把她抱起来转了个圈,她笑着说:“我得进去了,你路上注意安全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快点选个日子!”

    颜晓晨笑着捶了他一拳,转身回了家。

    因为沈侯的态度,颜晓晨突然不再害怕月经迟迟没来的结果。她和他真的是很不一样的人,她凡事总会先看最坏面,他却不管发生什么,都生机勃勃,一往无前。虽然他们都没有准备这时候要小孩,但颜晓晨想,就算她真的怀了孕,沈侯只会兴奋地大叫。至于困难,他肯定会说,能有什么困难呢?就算有,也全部能克服!

    颜晓晨去药店买了验孕棒,准备找个合适的时机,悄悄检测一下。

    因为是租的房子,家里的橱柜抽屉都没有锁,妈妈打扫卫生时,有可能打开任何一个抽屉柜子,颜晓晨不敢把验孕棒放在家里,只能装在包里,随身携带。

    本来打算等晚上回到家再说,可想着包里的验孕棒,总觉得心神不宁,前几天,她一直逃避不敢面对,现在却迫不及待想知道结果。根据说明书,三分钟就能知道结果,她挣扎了一会儿,决定立即去检测。

    拿起包,走进卫生间,观察了一下周围环境,很私密,应该没有问题。她正看着说明书,准备按照图例操作,手机突然响了,是程致远的电话。上班时,他从没有打过她的手机,就算有事,也是秘书通过公司的办公电话通知她。颜晓晨有点意外,也有点心虚,“喂?”

    “晓晨…”程致远叫了声她的名字,就好像变成了哑巴,再不说一个字,只能听到他沉重急促的呼吸,隔着手机,像是海潮的声音。

    颜晓晨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柔和,“怎么了?发生了什么事?”

    “我有点事想和你说,一些很重要的事。”

    “我马上过来!”

    “不用、不用!不是公事…不用那么着急…算了!你不忙的时候,再说吧!”

    “好的。”

    程致远都没有说再见,就挂了电话。颜晓晨觉得程致远有点怪,和他以前从容自信的样子很不一样,好像被什么事情深深地困扰着,显得很犹豫不决,似乎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
    她看看手里的验孕棒,实在不好意思在大老板刚打完电话后,还偷用上班时间干私事,只能把验孕棒和说明书都塞回包里,离开了卫生间。

    虽然程致远说了不着急,但颜晓晨想了想,还是决定先去看看他。没有坐电梯,走楼梯上去,楼梯拐角处,她匆匆往上走,程致远端着咖啡、心不在焉地往下走,两人撞了个正着,他手里的咖啡溅到了她胳膊上,她烫得“啊”一声叫,提着的包没拿稳,掉到了地上,包里的东西掉了出来,一盒验孕棒竟然撒了一地。

    “对不起!对不起!烫着了吗?”程致远忙道歉。

    “就几滴,没事!”颜晓晨赶紧蹲下捡东西,想赶在他发现前,消灭一切罪证。

    可是当时她怕一次检测不成功,或者一次结果不准确,保险起见最好能多测几次,特意买了一大盒,十六根!

    程致远刚开始应该完全没意识到地上的棒状物是什么东西,立即蹲下身,也帮她捡,一连捡了几根后,又捡起了外包装盒,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在捡什么,他石化了,满脸震惊,定定地看着手里的东西。

    颜晓晨窘得简直想找个地洞把自己活埋了,她把东西胡乱塞进包里,又赶忙伸出手去拿他手里的东西。程致远却压根儿没留意她的动作,依旧震惊地看着自己手里的东西。

    颜晓晨想找块豆腐撞死自己,都不敢看他,蚊子哼哼般地说:“那些…是我的…谢谢!”

    程致远终于反应了过来,把东西还给她。她立即用力把它们全塞进包里,转身就跑,“我去工作了!”

    咚咚咚跑下楼,躲回自己的办公桌前,她长吐口气,恨恨地敲自己的头,颜晓晨,你是个猪头!二百五!二百五猪头白痴!

    她懊恼郁闷了一会儿,又担心起来他会不会告诉沈侯或她妈妈,按理说程致远不是那样多嘴的人,可人对自己在意的事总是格外紧张,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呢?难道要她现在再去找他,请他帮她保密吗?

    颜晓晨一想到要再面对程致远,立即觉得自己脑门上刻着两个字“丢脸”,实在没有勇气去找他。

    纠结了一会儿,她决定还是给他发条微信算了,不用面对面,能好一点。正在给他写信息,没想到竟然先收到了他的消息。

    “你怀孕了吗?”

    颜晓晨狠狠敲了敲自己的额头,给他回复:“今天早上刚买的验孕棒,还没来得及检查。”

    “有多大的可能性?”

    这位大哥虽然在商场上英明神武,但看来对这事也是完全没经验,“我不知道,检测完就知道结果了。”

    “这事先不要告诉沈侯和你妈妈。”

    呃…程致远抢了她的台词吧?颜晓晨晕了一会儿,正在敲字回复他,他的新消息又到了,“我们先商量一下,再决定怎么办。”

    颜晓晨彻底晕了,他是不是很不高兴?难道是因为她有可能休产假,会影响到工作?身为她的雇主和债主,他不高兴是不是也挺正常?可不高兴到失常,正常吗?

    颜晓晨茫然了一会儿,发了他一个字:“好!”

    程致远发微信来安慰她:“结果还没出来,也许是我们瞎紧张了。”

    颜晓晨觉得明明是他在瞎紧张,她本来已经不紧张了,又被他搞得很紧张了,“有可能,也许只是内分泌紊乱。”

    “我刚在网上查了,验孕棒随时都可以检查。”

    颜晓晨已经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位大哥了,“嗯,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就检查,你来我的办公室。”

    颜晓晨捧着头,瞠目结舌地盯着手机屏幕,程致远怎么了?他在开玩笑吧?

    正在发呆,突然觉得周围安静了很多,她迷惑地抬起头,对面的同事冲着她指门口,她回过头,看到程致远站在门口。

    他竟然是认真的!颜晓晨觉得全身的血往头顶冲,噌一下站起来,冲到了门外,压着声音问:“你怎么了?”

    程致远也压着声音说:“你没带…”

    “没带什么?”颜晓晨完全不明白。

    程致远看说不清楚,直接走到她办公桌旁,在所有同事的诡异目光中,他拿起她的包,走到她身旁,“去我的办公室。”

    当着所有同事的面,她不能不尊重她的老板,只能跟着他,上了楼。四楼是他和另外三个合伙人的办公区,没有会议的时候,只有他们的秘书在外面办公,显得很空旷安静。

    颜晓晨来过很多次会议室,却是第一次进程致远的办公室,他的办公室很大,有一个独立的卫生间,带浴室,摆着鲜花和盆景,布置得像五星级宾馆的卫生间。

    程致远说:“你随便,要是想喝水,这里有。”他把一大杯水放在颜晓晨面前。

    看来他的网上研究做得很到位,颜晓晨无语地看了他一会儿,“你怎么了?就算要紧张,也该是我和沈侯紧张吧!”

    “你就当我多管闲事,难道你不想知道结果吗?”

    如果换成第二个人,颜晓晨肯定直接把水泼到他脸上,说一句“少管闲事”,转身离去。可他是程致远,她的雇主,她的债主,她的好朋友,她曾无数次决定要好好报答的人,虽然眼前的情形很是怪异,她也只能拿起包,进了卫生间。

    按照说明书,在里面折腾了半天,十几分钟后,颜晓晨洗干净手,慢吞吞地走出了卫生间。

    程致远立即站了起来,紧张地看着她。

    她微笑着说:“我怀孕了。”

    程致远的眼神非常奇怪,茫然无措,焦急悲伤,他掩饰地朝颜晓晨笑了笑,慢慢地坐在了沙发上,喃喃说:“怀孕了吗?”

    颜晓晨坐到他对面,关切地问:“你究竟怎么了?”

    “没什么。”他拿下了眼镜,挤按着眉心,似乎想要放松一点。

    “你之前打电话,说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我,是什么事?”

    “没什么,就是一些工作上的事。”

    “是吗?”颜晓晨不相信,他在电话里明明说了不是工作上的事。

    “要不然还能是什么事呢?”

    “我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程致远戴上了眼镜,微笑着说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
    “先告诉沈侯,再和沈侯去登记结婚。”

    程致远十指交握,沉默地思索了一会儿,“能不能先不要告诉沈侯?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就当是我的一个请求,好吗?时间不会太长,我只是需要…好好想一下…”他又在揉眉头。

    颜晓晨实在不忍心看他这么犯难,“好!我先不告诉沈侯。”只是推迟告诉沈侯一下,并不是什么作奸犯科的坏事,答应他没什么。

    “谢谢!”

    “你要没事的话,我下去工作了?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颜晓晨站了起来,“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,但你想说的时候,打我电话,我随时可以。”

    程致远点了下头,颜晓晨带着满心的疑惑,离开了他的办公室。虽然答应了程致远要保密,但心里藏着一个秘密,言行举止肯定会和平时不太一样。

    坐公车时,颜晓晨会下意识地保护着腹部,唯恐别人挤压到那里。从网上搜了怀孕时的饮食忌口,寒凉的食物都不再吃。以前和沈侯在一起时,两人高兴起来,会像孩子一样疯疯癫癫,现在却总是小心翼翼。

    当沈侯猛地把她抱起来,颜晓晨没有像以前一样,一边惊叫,一边笑着打他,她吓得脸色都变了,疾言厉色地勒令:“放下我!”

    沈侯吓得立即放下她,“小小?你怎么了?”

    颜晓晨的手搭在肚子上,没有吭声。

    沈侯委屈地说:“我觉得你最近十分奇怪,对我很冷淡。”

    “我哪里对你冷淡了?”颜晓晨却觉得更依赖他了,以前他只是她的爱人,现在他还是她肚子里小宝宝的爸爸。

    “今天你不许我抱你,昨天晚上你推开了我,反正你就是和以前不一样了!你是不是没有以前那么喜欢我了?”

    听着沈侯故作委屈的控诉,颜晓晨哭笑不得,昨天晚上是他趁着颜妈妈冲澡时,和她腻歪,一下子把她推倒在床上,她怕他不知轻重,压到她的肚子,只能用力推开他,让他别胡闹。

    “我比以前更喜欢你。我是不是和以前不一样了?你以后就知道了!”

    颜晓晨捂着肚子想,肯定要不一样了吧?

    沈侯问:“我们什么时候去结婚?我已经试探过你妈妈的意思了,她说你都这么大人了,她不管,随便你,意思就是赞同了。”

    “等我想好了日子,就告诉你。”

    沈侯郁闷,捧着颜晓晨的脸说:“你快点好不好?为什么我那么想娶你,你却一点不着急嫁给我?我都快要觉得你并不爱我了!”

    “好,好!我快点!”不仅他着急,她也着急啊!等到肚子大起来再去结婚,总是有点尴尬吧?

    颜晓晨打电话问程致远,可不可以告诉沈侯了,程致远求她再给他两三天时间。程致远都用了“求”字,她实在没办法拒绝,只能同意再等几天。

    沈侯对她犹豫的态度越来越不满意,刚开始是又哄又求,又耍无赖又装可怜,这两天却突然沉默了,甚至不再和她亲昵,一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,眼神中满是审视探究,似乎想穿透她的身体看清楚她的内心。

    颜晓晨不怕沈侯的嚣张跋扈,却有点畏惧他的冷静疏离。沈侯肯定是察觉了她有事瞒着他,却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,被伤害到了。

    颜晓晨去找程致远,打算和他好好谈一下,他必须给她一个明确的原因解释他为什么要这么做,否则她就要告诉沈侯一切了。

    程致远不在办公室,他的秘书辛俐和颜晓晨算是老熟人。以前她还在学校时,每周来练习面试,都是她招呼。进入公司后,虽然她们都没提过去的事,装作只是刚认识的同事,但在很多细微处,颜晓晨能感受到辛俐对她很照顾,她也很感谢她。

    周围没有其他同事在,辛俐随便了几分,对颜晓晨笑说:“老板刚走,临走前说,他今天下午要处理一点私事,没有重要的事不要打扰他。你要找他,直接打他的私人电话。”

    “不用了,我找他的事也不算很着急。”

    辛俐开玩笑地说:“只要是你的事,对老板来说,都是急事,他一定很开心接到你的电话。”

    颜晓晨一下子脸红了,忙说:“你肯定误会了,我已经有男朋友了。”

    辛俐平时很稳重谨慎,没想到一时大意的一个玩笑竟然好像触及了老板的隐私,她紧张地说:“对不起,我不知道!我看老板,以为…对不起!对不起!你就当我刚才在说胡话,千万别放在心上。”她正在整理文件,一紧张,一页纸掉了下来,“没事,没事!”颜晓晨帮她捡起,是程致远的日程表,无意间视线一扫,一个名字带着一行字跃入了她的眼睛:星期五,2PM,侯月珍,金悦咖啡店。

    星期五不就是今天吗?颜晓晨不动声色地说:“你忙吧!我走了。”

    进了电梯,颜晓晨满脑子问号,程致远和沈侯的妈妈见面?程致远还对秘书说处理私事,吩咐她没有重要的事不要打扰他?

    颜晓晨心不在焉地回到办公桌前,打开了电脑,却完全没有办法静下心工作。程致远为什么要见沈侯的妈妈?他这段日子那么古怪是不是也和沈侯的妈妈有关系?难道是因为她,沈侯的妈妈威胁了程致远什么?

    想到这里,颜晓晨再也坐不住了,她拿起包,决定要去看看。

    打车赶到金悦咖啡店,环境很好,可已经在市郊,不得不说他们约的这个地方真清静私密,不管是程致远,还是沈侯的妈妈挑的这里,都说明他们不想引人注意。

    颜晓晨点了杯咖啡,装模作样地喝了几口,装作找卫生间,开始在里面边走边找。

    在最角落的位置里,她看到了程致远和沈侯的妈妈。艺术隔墙和茂密的绿色盆栽完全遮蔽住了外面人的视线,如果不是她刻意寻找,肯定不会留意到。

    颜晓晨走回去,端起咖啡,对侍者说想换一个位置。上班时间,这里又不是繁华地段,店里的大半位置都空着,侍者懒洋洋地说:“可以,只要没人,随便坐。”

    颜晓晨悄悄坐到了程致远他们隔壁的位置,虽然看不到他们,但只要凝神倾听,就可以听到他们的谈话。

    沈侯妈妈的声音:“你到底想怎么样?”

    程致远:“我想知道你反对沈侯和晓晨在一起的真实原因。”

    “我说了,门不当户不对,难道这个理由还不够充分吗?”

    “很充分!但充分到步步紧逼,不惜毁掉自己儿子的事业也要拆散他们,就不太正常了。您不是无知妇孺,白手起家建起了一个服装商业王国,您如果不想他们走到一起,应该有很多种方法拆散他们,现在的手段却太激烈,也太着急了。”

    沈妈妈笑起来:“我想怎么做是我的事,倒是程先生,你为什么这么关心你的一个普通员工的私事呢?我拆散了他们,不是正好方便了你吗?”

    程致远没被沈妈妈的话惹怒,平静地说:“我觉得你行事不太正常,也是想帮晓晨找到一个办法能让你们同意,我想多了解你们一点,就拜托了一个朋友帮我调查一下你们。”

    沈妈妈的声音一下子绷紧了,愤怒地质问:“你、你…竟然敢调查我们?”

    程致远没有吭声,表明我就是敢了!

    沈妈妈色厉内荏地追问:“你查到了什么?”

    “晓晨和沈侯是同一届的高考生。”

    说到这里,程致远就没有再说了,沈侯的妈妈也没有再问,他们之间很默契,似乎已经都知道后面的所有内容,可是颜晓晨不知道!

    她焦急地想知道,但又隐隐地恐惧,“晓晨和沈侯是同一届的高考生”,很平常的话,他们是同一个大学、同一届的同学,怎么可能不是同一届高考呢?

    颜晓晨觉得自己其实已经想到了什么,但是她的大脑拒绝去想,她告诉自己不要再听了,现在赶紧逃掉,装作什么都不知道,一切都还来得及!

    但是她动不了,她紧紧地抓着咖啡杯,身子在轻轻地颤。

    长久的沉默后,沈妈妈问:“你想怎么样?”她好像突然之间变了一个人,声音中再没有趾高气扬的斗志,而是对命运的软弱无力。

    “不要再反对晓晨和沈侯在一起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什么?”沈妈妈的声音又尖又细。

    “我说不要再反对他们了,让他们幸福地在一起,给他们祝福。”

    “你…你疯了吗?沈侯怎么能和颜晓晨在一起?虽然完全不是沈侯的错,但是…”沈妈妈的声音哽咽了,应该是再也忍不住,哭泣了起来。

    坚强的人都很自制,很少显露情绪,可一旦情绪失控,会比常人更强烈,沈妈妈呜咽着说:“沈侯从小到大,一直学习挺好,我们都对他期望很高!高三时却突然迷上打游戏,高考没有我们预期的好,我太好强了…我自己没有读好书,被沈侯的爷爷奶奶念叨了半辈子,我不想我的儿子再被他们念叨,就花了些钱,请教育局的朋友帮忙想想办法。沈侯上了理想的大学,颜晓晨却被挤掉了。他们说绝不会有麻烦,他们查看过档案,那家人无权无势,爸爸是小木匠,妈妈在理发店打工,那样的家庭能有个大学上就会知足了,肯定闹不出什么事!但是,谁都没想到颜晓晨的爸爸那么认死理,每天守在教育局的门口,要讨个说法。我们想尽了办法赶他走,明明是个老实得不能再老实的人,骂不还口,打不还手,只知道逆来顺受,连想找个借口把他抓起来都找不到,可又比石头还倔强,一直守在门口,不停地说,不停地求人。时间长了,他们怕引起媒体关注,我也不想闹出什么事,只能又花了一大笔钱,找朋友想办法,终于让颜晓晨也如常进入大学。本来是皆大欢喜的结局,已经全解决了…可是,她爸爸竟然因为太高兴,赶着想回家,没等红灯就过马路…被车撞死了…”

    沈妈妈呜呜咽咽地哭着,颜晓晨却流不出一滴眼泪,只能空茫地看着虚空。原来,是这样吗?原来,是这样…

    沈妈妈用纸巾捂着眼睛,对程致远说:“如果真有因果报应,就报应在我和他爸爸身上好了!沈侯…沈侯什么都不知道,他不应该被卷进来!你和颜晓晨家走得很近,应该清楚,这么多年过去了,她和她妈妈都没有原谅那个撞死了她爸爸的司机。我是女人,我完全能理解她们,换成我,如果有人伤害到沈侯或沈侯他爸,我也绝不会原谅,我会宁愿和他们同归于尽,也不要他们日子好过!颜晓晨和她妈妈根本不可能原谅我们!颜晓晨再和沈侯继续下去,如果有一天她知道了真相…两个孩子会痛不欲生!我已经对不起他们家了,我不能再让孩子受罪,我宁可做恶人,宁可毁掉沈侯的事业,让沈侯恨我,也不能让他们在一起!”

    程致远说:“我都明白,但已经晚了!我们可以把这个秘密永远尘封,把晓晨和沈侯送出国,再过十年,知道当年内情的人都会退休离开。晓晨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孩子要操心,也不会想到去追查过去,只要永远不要让晓晨知道,就不会有事…”

    “我已经知道了!”颜晓晨站在他们身后,轻声说。

    沈妈妈和程致远如闻惊雷,一下子全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沈妈妈完全没有了女强人的冷酷强势,眼泪哗哗落下,泣不成声,她双手伸向颜晓晨,像是要祈求,“对、对不起…”

    “不用说对不起,你已经说了,我们绝不会原谅你!”颜晓晨说完,转身就跑。

    程致远立即追了出来,“晓晨、晓晨…”

    街道边,一辆公车正要出站,颜晓晨没管它是开往哪里的,直接冲了上去,公车门合拢,开出了站。

    程致远无奈地站在路边,看着公车远去。

    这公车是开往更郊区的地方,车上没几个人,颜晓晨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。

    她不在乎公车会开到哪里去,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沈侯,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妈妈,甚至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自己。她只想逃,逃得远远的,逃到一个不用面对这些事的地方。

    她的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,看着车窗外的景物一个个退后,如果生命中所有不好的事也能像车窗外的景物一样,当人生前进的时候,飞速退后、消失不见,那该多好。可是,人生不像列车,我们的前进永远背负着过去。公车走走停停,车上的人上上下下。

    有人指着窗外,大声对司机说:“师傅,那车是不是有事?一直跟着我们。”

    程致远的黑色奔驰豪华车一直跟在公交车旁,车道上,别的车都开得飞快,只有它,压着速度,和公交车一起慢悠悠地往前晃,公车停,它也停,公车开,它也开。

    司机师傅笑着说:“我这辆破公交车,有什么好跟的?肯定是跟着车里的人呗!”

    “谁啊?谁啊?”大家都来了兴致。

    司机师傅说:“反正不是我这个老头子!”

    大家的目光瞄来瞄去,瞄到了颜晓晨身上,一边偷偷瞅她,一边自顾自地议论着。

    “小两口吵架呗!”

    “奔驰车里的人也很奇怪,光跟着,都不知道上车来哄哄…”

    他们的话都传进了颜晓晨的耳朵里,她也看到了程致远的车,可是,她的大脑就像电脑当机了,不再处理接收到的话语和画面。

    公车开过一站又一站,一直没到终点站,颜晓晨希望它能永远开下去,这样她的人生就可以停留在这一刻,不必思考过去,不必面对未来。她只需坐在车上,看着风景,让大脑停滞。

    可是,每一辆车都有终点站。

    车停稳后,所有人陆陆续续下了车,却都没走远,好奇地看着。

    司机师傅叫:“小姑娘,到终点站了,下车了!”

    颜晓晨不肯动,司机师傅也没着急催,看向了停在不远处的黑色奔驰车。

    程致远下车走过来,上了公车。他坐在颜晓晨侧前方的座位上,“不想下车吗?”

    颜晓晨不说话。

    “下车吧,司机师傅也要换班休息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饿吗?我请你吃好吃的。”

    不管他说什么,颜晓晨都额头抵在车窗上,盯着车窗外,坚决不说话,似乎这样就可以形成一个屏障,对抗已经发生的一切。

    程致远说:“既然你这么喜欢这辆车,我去把这辆车买下来,好不好?你要想坐就一直坐着好了。”他说完,起身向司机走去,竟然真打听如何能买下这辆车。

    “神经病,我又不是喜欢这辆车!”颜晓晨怒气冲冲地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程致远好脾气地说:“你是喜欢坐公车吗?我们可以继续去坐公车。”颜晓晨没理他,走下了公车,脚踩在地上的一刻,她知道,这世界不会因为她想逃避而停止转动,她必须要面对她千疮百孔的人生。

    “回去吗?车停在那边。”程致远站在她身后问。

    颜晓晨没理他,在站台上茫然地站了一会儿,迟缓的大脑终于想出来了她该做什么。

    这是终点站,也是起点站,她可以怎么坐车来的,就怎么坐车回去。如果人生也可以走回头路,她会宁愿去上那个三流大学,绝不哭闹着埋怨父母没本事,她会宁愿从没有和沈侯开始…但人生没有回头路可以走,一切发生了的事都不可逆转。

    颜晓晨上了回市里的公车,程致远也随着她上了公车,隔着一条窄窄的走道,坐在了和她一排的位置上。

    在城市的霓虹闪烁中,公车走走停停。

    天色已黑,公车里只他们两个人,司机开着这么大的车,只载了两个人,真是有点浪费。从这个角度来说,人生的旅途有点像公车的线路,明明知道不对不好,却依旧要按照既定的路线走下去。

    颜晓晨的手机响了,她没有接,歌声在公车内欢快深情地吟唱着。手机铃声是沈侯上个星期刚下载的歌《嫁给我你会幸福》,都不知道他从哪里找来的神曲。

    …

    嫁给我你会幸福的

    我是世界上最英俊的新郎

    做你的厨师和你的提款机

    我会加倍呵护你

    嫁给我你会幸福的

    你是世界上最美丽的新娘

    做我的天使和我的大宝贝

    每天幸福地在我怀里睡

    …

    第一次听到时,颜晓晨笑得肚子疼,沈侯这家伙怎么能这么自恋?她觉得这个手机铃声太丢人了,想要换掉,沈侯不允许,振振有词地说:“不管任何人给你打电话,都是替我向你求婚,你什么时候和我登记了,才能换掉!”真被他说中了,每一次手机响起,听到这首歌,颜晓晨就会想起他各种“逼婚”的无赖小手段,忍不住笑。

    可是,现在听着这首歌,所有的欢笑都成了痛苦,颜晓晨难受得心都在颤,眼泪一下冲进了眼眶,她飞快地掏出手机,想尽快结束这首歌,却看到来电显示是“沈侯”。

    她泪眼蒙眬地盯着他的名字,大学四年,这个名字曾是她的阳光,给她勇气,让她欢笑。谁能想到阳光的背后竟然是地狱般的黑暗?她觉得自己像个傻瓜,被命运残酷地嘲弄。

    泪珠无声滑落的刹那,第一次,颜晓晨按了“拒绝接听”。

    没一会儿,手机铃声又响了起来,“嫁给我你会幸福的,我是世界上最英俊的新郎,做你的厨师和你的提款机…”

    她一边无声地哭泣,一边再次按了“拒绝接听”。

    手机铃声再次响起,她立即按了“拒绝接听。”

    手机铃声再响起,她关闭了铃声。

    《嫁给我你会幸福》的铃声没有再响起,可握在掌心的手机一直在振动。一遍又一遍,虽然没有声音,但每一次振动都那么清晰,就好像有无数细密的针从她的掌心进入了她的血液,刺入她的心口,五脏六腑都在疼痛。

    颜晓晨曾那么笃定,她一定会嫁给他,如同笃定太阳是从东边升起,可是,太阳依旧会从东边升起,她却绝不可能嫁给他了。她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般,簌簌落在手机上,将手机屏幕上的“沈侯”两字打湿。颜晓晨一边泪如雨落,一边咬着牙,用力地摁着手机的关机键,把手机关了。

    终于,“沈侯”两个字消失在了她的眼前,但是,面对着漆黑的手机屏幕,她没有如释重负,反倒像是失去了生命的支撑,全身一下子没了力气,软绵绵地趴在了前面座位的椅背上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程致远的手机响了,他看了眼来电显示,迟疑了一瞬,才接了电话。

    “对,晓晨和我在一起…是,她没在办公室,临时工作上有点事,我叫她来帮一下忙…对,我们还在外面…她的手机大概没电了…你要和她说话?你等一下…”

    程致远捂着手机,对颜晓晨说:“沈侯的电话,你要接吗?”

    颜晓晨的头埋在双臂间,冷冷地说:“你都有权利替我决定我的人生了,难道一个电话还决定不了吗?”

    程致远对沈侯说:“她这会儿正在谈事情,不方便接电话,晚点让她打给你…好…好…再见!”

    程致远挂了电话,坐到颜晓晨的前排,对她说:“我知道你和你妈妈是最应该知道事实真相的人,我擅自替你们做决定是我不对,对不起!”

    颜晓晨声音喑哑地说:“对不起如果有用,警察就该失业了。”

    程致远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对不起的确没有用,也许对不起唯一的作用就是让说的人能好过一点。”

    颜晓晨一直不理程致远,程致远也不多话打扰她,却如影随形地跟在她身后。

    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居民楼小区。

    隔着老远,颜晓晨就看到了沈侯,他抽着烟,在楼下徘徊,显然是在等她。他脚边有很多烟蒂,眉头紧锁,心事重重的样子,连她和程致远走了过来,都没察觉。

    颜晓晨停住了脚步,定定地看着他。

    她告诉自己,他的爸妈害死了她爸爸,这个时候,就算不恨他,也应该漠视他。但是,她竟然很担心他,想的是他为什么会吸烟?沈侯从不主动吸烟,只偶尔朋友聚会时,抽一两支,与其说是抽烟,不如说抽的是氛围。

    一定有什么事让他很难受,难怪昨天她就闻到他身上满是烟味。

    颜晓晨狠狠咬了下自己的唇,提醒自己:颜晓晨,他在为什么痛苦,还和你有关吗?你应该憎恶他、无视他!

    颜晓晨低下头,向着楼门走去。

    沈侯看见了她,立即扔掉烟头,大步向她走过来,似乎想揽她入怀,却在看到她身后的程致远时,停住了脚步。他嘴角微扬,带着一丝嘲讽的笑,“程致远,你可是一个公司的老板,小小进公司不久,职位很低,不管什么事,都轮不到她陪你去办吧?”不知道是不是抽多了烟,他的嗓子很沙哑低沉,透着悲伤。

    没等程致远回答,颜晓晨说:“我们为什么一起出去,和你无关!”

    沈侯没想到她会帮程致远说话,愣了一愣,自嘲地笑起来。他拿出手机,点开相片,放在她和程致远眼前,“这是我妈前天发给我的,你们能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吗?”

    两张照片,同一时间、同一地点拍摄,就在颜晓晨家附近的那条河边,时间是寒冬,因为照片里的程致远穿着大衣,颜晓晨穿着羽绒服。一张是程致远抱着颜晓晨,她伏在他肩头,一张是程致远拥着颜晓晨,她仰着头,在冲他笑,两张照片是从侧面偷拍的,能看到他们的表情,却又看不全。

    颜晓晨想起来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了,妈妈欠了高利贷十六万的赌债,沈侯回老家帮她去借钱,程致远来拜年,家里乱七八糟,她没好意思请程致远进去,就和程致远去外面走走,他们在河边说话时,突然接到了沈妈妈的电话,沈妈妈的羞辱打击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,让她一下子情绪失控。颜晓晨记不清楚第一张照片里的她是什么心情了,可第二张照片,她记得很清楚,她其实不是对程致远笑,而是对绝望想放弃的自己笑,告诉自己一切都会好起来,想许自己一个希望,让自己有勇气再次上路!

    可是,只看照片,不知道前因后果,也不了解他们谈话的内容,一定会误会。当时,跟踪偷拍他们的人肯定不只拍了这两张,沈侯的妈妈从头看到尾,不见得不清楚真相,却故意只挑了两张最引人误会的照片发给了沈侯。难怪从昨天到今天,沈侯突然变得沉默疏离,总用审视探究的目光看她,颜晓晨还以为是因为结婚的事让他受伤了,舍不得再让他难受,特意今天中午去找程致远,却无意撞破了程致远和沈妈妈的密会。

    颜晓晨冷笑着摇摇头,对程致远嘲讽地调侃:“你们这些有钱人兴趣爱好很相似,都喜欢雇人偷偷摸摸地跟踪调查。”程致远雇人调查沈侯的父母,沈侯的父母却雇了人调查她,还真是臭味相投。

    程致远苦笑,对沈侯说:“这件事我可以解释…”

    颜晓晨打断了程致远的话,“沈侯,我们分手吧!”

    沈侯满面惊愕地盯着她,似乎在确认她是不是认真的。颜晓晨逼着自己直视沈侯,一遍遍告诉自己:他的爸妈害死了你爸爸!

    沈侯难以相信颜晓晨眼中的冷漠,喃喃问: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颜晓晨冷冷地说:“去问你爸妈!”

    “去问我爸妈?”沈侯对她晃了晃手机里的照片,悲怆地说:“就算你现在要分手,我也曾经是你的男朋友,难道你就没一个解释吗?”

    “你想要我解释什么?照片是你爸妈发给你的,你想要解释,去问他们要!”颜晓晨神情漠然,绕过他,径直走进楼门,按了向上的电梯按钮。

    沈侯追过来,一手抓住她的胳膊,一手抓着她的肩,逼迫她面对他,“根据照片的时间和地点判断,那是春节前后的事,颜晓晨,你…你怎么可以这样?当时,我们…我以为我们很好!”他神色阴沉、表情痛楚,怎么都不愿相信曾经那么美好的一切原来只是一个骗局,只有他一个人沉浸其中。

    “你的以为错了!”颜晓晨用力推他,想挣脱他的钳制。

    沈侯痛苦愤怒地盯着她,双手越抓越用力,让颜晓晨觉得他恨不得要把她活活捏成碎末。

    颜晓晨紧咬着唇,不管再痛都不愿发出一声,视线越过他的肩膀,茫然地看着前方,一瞬间竟然有一个疯狂的念头,如果两个人真能一起化成了粉末,也不是不好。

    程致远看她脸色发白,怕他们拉扯中伤到了颜晓晨,冲过来,想分开他们,“沈侯,你冷静点,你冷静…”

    “你他妈抢了我老婆,你让我冷静点?我他妈很冷静!”沈侯痛苦地吼着,一拳直冲着程致远的脸去,程致远正站在颜晓晨旁边,没有躲开,嘴角立即见了血,眼镜也飞了出去。沈侯又是一拳砸到了他胸口,程致远踉踉跄跄后退,靠在了墙上。

    沈侯悲愤盈胸,还要再打,颜晓晨忙双手张开,挡在了程致远面前,“你要打,连着我一块儿打吧!”

    程致远忙拽她,想把她护到身后,“晓晨,你别发疯!沈侯,你千万别冲动…”颜晓晨却狠了心,硬是挡在程致远身前,不管他怎么拽,都拽不动。

    沈侯看他们“你护我、我护你,郎有情、妾有意”的样子,突然间心灰意冷,惨笑着点点头,“倒是我成那个卑鄙无耻的小三了!”他狠狠盯了颜晓晨一眼,转过身,脚步虚浮地冲出了楼门。

    颜晓晨怔怔看着他的背影,心如刀割,泪花在眼眶里滚来滚去。

    程致远捡起眼镜戴上,看她神情凄楚,叹了口气,“你这又是何必?几句话就能解释清楚的事。”

    就算照片的事能解释清楚,可其他的事呢?反正已经注定了要分开,怎么分开的并不重要!颜晓晨看他半边脸都有点肿,拿出一张纸巾递给他,“对不起!你别怪沈侯,算我头上吧!”

    程致远突然有些反常,用纸巾印了下嘴角的血,把纸巾揉成一团,狠狠扔进垃圾桶,强硬地说:“不要对我说对不起!”

    电梯门开了,颜晓晨沉默地走进了电梯,程致远也跟了进来。

    到家时,颜妈妈张望了下他们身后,没看到沈侯,奇怪地问:“沈侯呢?他说在外面等你,你没见到他吗?”

    颜晓晨没吭声,颜妈妈看到程致远的狼狈样子,没顾上再追问沈侯的去向,拿了酒精、棉球和创可贴,帮程致远简单处理一下伤口。

    程致远还能打起精神和颜妈妈寒暄,颜晓晨却已经累得一句话都不想说。颜妈妈看他们气氛古怪,沈侯又不见了,试探地问:“沈侯说你们出去见客户了,什么客户连电话都不能接?沈侯给你打了不少电话,究竟发生了什么事?”

    程致远看着颜晓晨,背脊不自禁地绷紧了。颜晓晨沉默地坐着,手紧紧地蜷成了拳头。

    颜妈妈看他们谁都不说话,狐疑地看看程致远,又看看颜晓晨,最后目光严肃地盯着颜晓晨,“晓晨,究竟发生了什么事?”

    颜晓晨笑了笑,语气轻快地说:“一个还算重要的客户,谈了一点融资的事,不是客户不让接电话,是手机正好没电了。”

    犹豫挣扎后,颜晓晨做了和程致远同样的选择——隐瞒真相,她理解了程致远,对他的怒气消散了。情和理永远难分对错,按理,妈妈比她更有权利知道事实的真相;可按情,她却舍不得让妈妈知道。妈妈痛苦挣扎了那么多年,终于,生活在一点点变好,现在告诉她真相,正在愈合的伤口将被再次撕裂,只会比之前更痛。在情和理中,颜晓晨选择了情,宁愿妈妈永远不知道,永远以为事情已经结束。

    颜妈妈知道女儿在骗她,但她想到了另一个方向,对程致远立即疏远了,礼貌地说:“很晚了,不好意思再耽误您的时间了,您赶快回去休息吧!”程致远站了起来,担忧地看着颜晓晨,可当着颜妈妈的面,他什么都不敢说,只能隐讳地叮嘱颜晓晨:“你注意身体,不管发生什么事,都没有你身体重要。”

    等程致远走了,颜妈妈问颜晓晨:“程致远脸上的伤是沈侯打的吗?”

    颜晓晨眼前都是沈侯悲痛转身、决然而去的身影,木然地点点头。

    颜妈妈满脸的不赞同,语重心长地说:“沈侯这孩子很不错,程致远当然也不错,但你已经选择了沈侯,就不能三心二意。沈侯现在是穷点,但穷不是他的错,你们俩都年轻,只要好好努力,总会过上好日子,千万不要学那些爱慕虚荣的女孩子,老想着享受现成的。”

    颜晓晨苦笑,妈妈根本不明白,沈侯可不是她以为的身家清白的穷小子梁山伯,程致远也不是她以为的横刀夺爱的富家公子马文才。不过,沈侯倒真没说错,妈妈是拿他当自家人,拿程致远当客人,平时看着对沈侯不痛不痒、对程致远更热情周到,但一有事,亲疏远近就立即分出来了。颜晓晨想到这里,心口窒痛,正因为妈妈把沈侯当成了自己的家人,真心相待,如果她知道了真相,不但会恨沈侯,也会恨自己,现在对沈侯有多好,日后就会有多恨沈侯和自己。

    颜妈妈仍不习惯和女儿交流,说了几句,看颜晓晨一直低着头,没什么反应,就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劝导她了,“反正你记住,莫欺少年穷,程致远再有钱,都和你没关系!在外面跑了一天,赶紧去休息,明天给沈侯打个电话,你们两个晚上去看场电影、吃顿饭,就好了。”

    颜晓晨走进卧室,无力地倒在了床上。

    妈妈以为她和沈侯的问题是小两口床头吵架床尾和,只需要各退一步,甜言蜜语几句就能过去,可其实,她和他之间隔着的距离是他们根本不在同一个空间。如果她是黑夜、沈侯就是白昼,如果她是海洋、沈侯就是天空,就算黑夜和白昼日日擦肩而过,海洋和天空日日映照着对方的身影,可谁见过黑夜能握住白昼,谁又见过海洋能拥抱天空?不能在一起,就是不能在一起!

    想到从今往后,沈侯和她就像两条相交的直线,曾有相逢,却只能交错而过后,渐行渐远,他娶别的女人做新娘,对别的女人好;他不会再和她说话,不会再对她笑;他过得欢乐,她不能分享,他过得痛苦,她也无力帮助;她孤单时,不能再拉他的手;她难受时,不能再依偎在他的胸膛,不管她的生命有多长,他都和她没有一点关系…

    颜晓晨摸着手上的戒指,想到他竟然会消失在她的生命中,泪流满面,却怕隔着一道门的妈妈听到,紧紧地咬着唇,不敢发出一点声音。这世上最残酷的事情不是没有得到,而是得到后,再失去。

    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?世界上有那么多的男生,为什么她偏偏喜欢上了沈侯?他又为什么偏偏喜欢上了她?为什么偏偏就是他们俩?

    颜晓晨觉得像是有人在用铲子挖她的心,把所有的爱、所有的欢笑,所有的勇气和希望,一点一点都掏了出来,整个人都掏空了。从今往后,未来的每一天都没有了期待,这具皮囊成了行尸走肉。

    原来,痛到极致就是生无可恋、死无可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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